吴子深先生艺事管窥

发布时间:2026-06-16 浏览次数:47次

优渥的出身,酝酿诗书画修为

吴子深先生,是位在近现代艺术史上留下独特印记的人物,是海派艺术大家,是“三吴一冯”之一。一生宛如一部充满传奇色彩与艺术韵味的长篇史诗。他出身于吴中望族,优渥的家境为他的艺术之路奠定了坚实基础,而他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又使他的人生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吴子深的祖父吴文渠(字清卿)是商业巨子,当时被誉为“苏州首富”。家族的深厚底蕴让他自幼浸润在浓郁的文化氛围之中少年时期的吴子深,先从名画家顾麟士、刘临川、李醉石学画,后其父吴章焕通过顾麟士介绍,延请晚清宫廷画师、苏州人周乔年至吴府授画。周乔年尤以水墨骏马与山水画见长,光绪三十二年(1906)加入胡祥鑅创立的无声诗社,与该社核心成员金城等人建立密切艺术交往,1907年与金城合作的《临王鉴白云图卷》手卷在2022年西泠印社秋季拍卖会中以34.5万元成交。周乔年与吴子深不仅仅是单纯的师徒关系,还是1930年吴子深创办的桃坞画社和1932年吴似兰(吴子深六弟)创办的娑罗画社的核心成员吴子深得几位大师指授与濡染,画艺大进。

在书法领域,吴子深同样造诣颇深。从小耳濡目染了多位师友亲朋的书法,尤其折服于舅氏名医曹沧洲刚健婀娜的一笔行书,加上习画老师刘临川潇洒飘逸的行楷和雄浑大气的隶书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早年对董其昌圆劲苍秀的行书尤加偏爱,将家藏董其昌书法挂在书房,反复揣摩。继而转学米芾书法的灵动多变,为吴子深的书法注入了新的活力。经过成年累月的临习,隶书的厚重与行书的灵动巧妙融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法风格,其书法作品笔锋矫健,结体疏朗,兼具两者之美。他的朋友、书画家张宜生在《画苑驰名录》中说:“所作山水由江左四王法而上追董华亭,笔姿秀劲,彩色明朗,与湖帆并称瑜亮。”书法则:“骨肉齐备,神气流畅,亦为时人所重。”

书画之外,吴子深的书法对联及题画诗也可以一读。虽然他不以诗人自居,从目前所见的诗句来看,颇有特点,其中蕴含哲理与自身品格。其联句情感自然真挚,不刻意雕琢。五言集唐人句“名香播兰蕙,妙墨挥岩泉”,七言对联:“朱老画禅参泼墨,永和书法盛流觞”,自题联:到处溪山如旧识,此间风物属诗人”,九言联“看风月天高楼台地迥,对云霞海曙梅柳江春”等,皆是如此。

他的题画诗能很好地诠释画作意境,使诗画互相补充。如《墨竹》的题诗“劲节英雄志,孤高烈士心。四时浑共一,霜雪不能侵”以竹之劲节孤高,展现英雄志士的品格,借物抒情,富有哲理与画作相得益彰。他与赵叔孺合作的《春风得意》题诗:“风轻摇晚柳,日落映夭桃。龙性知难驯,乘云气自豪。”《秋溪晴岚》题诗:“烟碧带霜红,秋深处处同。晚山晴更好,诗在白云中。”《双钩竹石》中有:“新梢出林表,可拟相公袍。应知岁晚节,奕奕自清高。”《松下抱琴》题:流泉何处响,松下抱琴来。云气濛濛里,夕阳殷春雷。”从列引的这些诗句可以看出,五言绝句是吴子深的拿手绝活,最为出彩。用词文雅自然,营造出清新脱俗的意境,展现出文人的儒雅气质

他的题画诗还有一个特点,即根据画作“借用”古人诗句,如《山色空》的题“云涵水光浮紫翠,天含山气入空”,这句改自宋代曾巩的《甘露寺多景楼》诗,原句是云乱水光浮紫翠,天含山气入青红。”吴子深将古人诗根据自己的画意调整词汇,贴合画面中山水空的景象,又增添了诗意氛围,让观者精准体会画作的神韵。《白云深处》题宿雨才晴春色艳,白云深处有人家。”这是他晚年画作上的题诗,“宿雨才晴”借了南宋大诗人范成大《一篙》中“宿雨才晴风又转”句,“白云深处有人家”则直接引自李白的《太华观》。更是可见他已自由出入古今,无论绘画、书法还是诗句皆可信手拈来,艺术功力达到了化境。

结缘张大千,以画为媒成“亲家”

张大千曾在上海、苏州、北京等地寓居,因此与吴子深多有交集。两人虽出身及生活圈迥异,却也称得上惺惺相惜。

1946年12月13日,经两人共同的好友陈定山介绍,吴子深的三女儿吴浣蕙在上海李秋君的欧湘馆中拜张大千为师。吴、张两家的亲友近三十人,一同为这次“结亲”见证。时年15岁的吴浣蕙成为大风堂中年纪最小的女弟子。拜师仪式还有很多“彩蛋”,吴子深拿出家藏元代画家潜的《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作为拜师礼,此画一亮相,就成了张大千的心头好。他的惊喜与珍视从后来盖在卷上的多印章便可分晓“大风堂长物”“大千供养”“不负古人告后人”“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至宝是宝”等,可以想象大千居士那认真又兴奋的模样,仿佛得到了世间宝。前隔水裱绫的文字是吴浣蕙提前一天题写的:元黄文献公临大痴道人富春山图。敬呈大千夫子大人哂存。丙戌十一月十九日,门人佩佩吴浣蕙。钤印:浣蕙

“中间人”陈定山是吴浣蕙的“寄父”,诗人、书画家,他题长诗一首并作跋语:“浣蕙吾寄女,小字名佩佩。子琛名画家,得女如此最。董巨山水诀,亲授胜桃李。吾好属通家,从幼补遗坠......不有建安诗,何由记佳会。大千来沪,余觞之定山草堂。吴子琛令媛浣蕙余寄女也,年十五,扬觞前席称寿,请为大千弟子。十二月十三日设宴于李秋君三姊之瓯湘馆,行礼如仪。同席者张大千暨女弟子叶世琴、李祖韩、秋君兄妹、吴子琛夫妇、女浣蕙、余及十零九人而已。五伦具焉,可以赋矣。丙戌嘉平之月,定山居士书。”前因后果交代得很清楚,还涉及了一些古琴史料,是一段艺林佳话。叶世琴就是后来吴门琴社创始人之一、大风堂琴社社长叶名珮先生的本名,这是她拜入大风堂的起步阶段,开启了她“泱泱大风一世琴”的光辉岁月。陈定山雅人深致,把吴子深写作吴子琛、欧湘馆写作瓯湘馆,这是文人间的趣味,此处遵原文不作改动。

1949年2月,张大千对此画重新装裱,珍藏多年。2021年,这个长卷在文津阁的杭州秋拍上亮相,再次引起热议,经过激烈竞价,最终以1210万元落槌。学术界也写出不少有价值的研究文章,这是后话。

1948年,吴子深受聘为上海文化运动委员会所主办的美术奖评审委员之一。一同担任评审委员的均为上海书画名流与大家,如朱屺瞻、张大千、颜文樑、吴湖帆、吴待秋、汪亚尘、刘海粟、郑午昌、冯超然、马公愚等人。这充分说明吴子深在当时艺坛的地位颇高,其艺术成就得到了广泛认可。

辗转于香港丹青悬壶两不误

 此后的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岁月不居,人事倥偬,然二人交谊未就此终结。

1950年1月,吴子深经广州赴香港,暂居表兄包天笑家中。一个月后迁至北角英皇道皇家公寓挂牌行医。初到香港时,他因语言差异,人生地不熟,生活颇为艰难。张大千对初来乍到他多有帮助。吴子深有时会请张大千为自己的山水补画人物,每次都会笑着说:“今天又来请亲家种个人。”张大千也从不推辞,总是欣然提笔,为画作添上生动的人物形象。

他还在香港报刊上长期连载《客窗随笔》,内容涵盖书画文艺、医病之事兼及逸闻掌故,1951年结集由上海印书馆出版后颇受好评,还得到了香港社会局的书面嘉奖,这也为后来增订再版提供了必要条件。初版一册,熔掌故笔记、绘画心得、药性医案于一炉。随着文章的累增,1958年3月,吴子深、浣蕙父女第二次国画合展即将开展之际,他修改舛误,增入《时症小论》一书,再版成上下两册,分“书画艺文”及“医药”篇,近年秀威经典进行再度增补出版。这部书,为后人了解他的艺术生活和当时的社会风貌提供了珍贵同时也是对其书法绘画艺术的重要文字补充

1958年3月,上海印书馆同时印行了《吴子深兰竹树石画谱》,收画作四十幅,作者自题书名,但没有落款,装帧仿照日本线装的形式,中英双语,大开本精印。1975年4月台北艺术图书公司重新出版,吴子深自署的书名外,增加了一个张大千题写的书名

 197112月《吴子深画谱》由台北汉化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书名由作者自署,八开线装,册中有兰、竹、树石、山水共四十八幅,并附有画法说明及英、德、日三国译文。张大千时居美国,展读画册后不顾目疾未愈,写成二尺长跋四帧。他在跋文中对吴子深推崇备至,称吴子深致力思翁董其昌湘碧(王鉴,溯源董董源、巨,尤擅竹石,迈越仲昭夏昶、衡山即文徵明),得意处直逼鸥波父子赵孟頫、赵雍张大千还希望与吴子深各画册页十二幅,互相交换半数合为两册分别收藏,可惜吴子深作画谨严,创作进度缓慢年便去世,此愿终成广陵散,为艺林一大憾事。1973年3月,此书由正中书局再版,由叶公超题签,附示范遗作,书名改为《吴子深先生画谱》张大千的手迹在焉,列于书尾。

吴子深的一生与艺术紧密相连在艺术创作上不断探索创新,在艺术教育上无私奉献,在社会公益事业中积极担当,与艺术家之间的深厚情谊也为艺坛增添了许多佳话从侧面反映了当时的艺术氛围和社会风貌。他的艺术成就和高尚品格,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近现代艺术史上熠熠生辉,激励着后人不断追求艺术的真谛,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何文斌

 


【我要打印】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