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谈碧螺再谈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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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国诸多名物以“春”字收尾,雅致隽永,例如著名的贡茶急程春、东坡先生钟爱的梨花春、苏州山塘街的玉楼春。碧螺春亦然,要读懂这杯碧螺春,必先解开“碧螺”二字的玄机。 一、碧螺意象:从佛教法相到姑苏鬓影 碧螺本是地道的佛教用语,源自佛教的绀青螺发相。佛教认为修行者的德行每精进一层,便会获得相应的法相,例如以仁爱救助众生者会获得绀青螺发相,以光灯供养布施众人者会获得顶出日光相。苏州博物馆所藏的宋代铜如来佛坐像,自额头起呈现整齐的小方格块状物,即是顶出日光相的直观呈现。 “青螺”与“碧螺”本为同义,曾长期并用,其原因有二。一是佛教传入时可能存在一名两译的情况,二是青、碧二字一平一仄,为讲究平仄的诗人们在创作时,提供了更多选择。后来,碧螺法相因近似发髻,逐渐也被用来指称女性的一种发式。北宋王珪曾作诗记述一名宫中少女的经历,十三岁的她梳着模仿佛陀的青螺发相,鬓发下垂如松丝如碧螺,因造型入时,被唤入东宫之中。在苏州,以碧螺形容女子发髻的习惯更是由来已久。蒋之奇曾见吴中少女头顶青螺髻、手捧白蟹,灵动可爱;王时翔也在文字中勾勒过女子对镜梳妆,将秀发绾成碧螺样式的场景。碧螺在苏州常用来形容女子的美貌,离佛教的本义渐行渐远,愈发生活化。 正是“碧螺”意象在苏州的长久流传,为日后“碧螺春”之名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二、禅茶一味:洞庭茶艺传承 太湖洞庭山的制茶技艺,与佛教僧侣渊源深厚。自唐代起,僧人既是种茶人,又是制茶技艺的奠基人与革新者,他们以禅心侍茶,让茶香与禅意交融共生。诗人刘禹锡在《西山兰若试茶歌》中详细记录了洞庭山僧侣种茶炒茶的场景: 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觜。 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新芽连拳半未舒,自摘至煎俄顷馀。 “西山、春来、炒成、连拳半未舒”几乎涵盖了现代洞庭碧螺春的主要特点,亦即产自洞庭山,春天采摘,使用炒制手法使得茶叶蜷曲。诗中的“兰若”(古代佛寺的别称)与“山僧”,又点出了僧侣在洞庭茶艺方面的启蒙与积累之功。 到了宋代,僧侣钻研茶艺的传统得以延续。洞庭西山缥缈峰上的水月寺僧人使用寺边的甘泉,创制出了一款“水月茶”。朱长文为此在《吴郡图经续记》记载道:“近年山僧尤善制茗,谓之水月茶,以院为名也”。苏舜钦在为水月禅院撰写碑记时,特意提到僧侣们“寂嘿于泉石之间,引而与语,殊无纤介世俗间气韵。”茶助禅修,禅入茶味,二者相得益彰。 明代水月寺僧人再度推陈出新,培育出“小青茶”,民间有了“墨君坛畔水,吃摘小青茶”的谚语——水月寺旁墨君坛水质绝佳,百步外名为“吃摘”的山坳所产茶叶滋味醇厚。好茶遇好水,便胜却清欢无数。 三、嘉名问世:碧螺峰下的千年定名 洞庭山历代僧人炒制的春茶流传有序,品质上乘,却长期面临一个尴尬问题——名号繁杂,缺乏统一且响亮的称谓,唤作洞庭茶者有之,水月茶者有之,小青茶者亦有之。杂乱的称呼分散了名号的影响力,导致洞庭茶的名声犹如飘萍,沉浮不定。 唐代茶圣陆羽在《茶经》中划分浙西八州茶叶等级时,将苏州列在最末,所谓“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清初学者方式济评价洞庭山茶,“枝叶粗杂”“值钱七八文”,其茶多被打包成箱运往蒙古,用以交换草原乳制品,沦为廉价商品。 洞庭茶苦无名久矣,危机中也有转机。在持续的摸索中,与洞庭碧螺峰相关的称谓逐渐脱颖而出。碧螺东传,除了可以指女子发髻,还常被人联想为类似造型的山峰,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苏州也有以碧螺指代山峰的传统,皮日休在歌咏太湖的诗篇中写道,“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片白作越分,孤岚为吴宫”,将太湖中秀媚温婉的缥缈峰比作女性的碧螺发髻,融合碧螺的两大本土化意象。 元代时,太湖洞庭山应已有“碧螺峰”之名。元末张士诚的幕僚张宪在送别友人的诗中提及碧螺峰,从诗末“犹足扫江东”推断,大概率为太湖洞庭山的这座山峰。明代太湖洞庭山所产的茶叶味道甘香,民间俗称为“吓煞人香”,其中碧螺峰上产的茶叶最佳,为区别于其他洞庭山茶,被称作“碧螺春”。碧螺春开始频繁出现在文人诗词中,例如“小饮碧螺春碗”“新茗碧螺春”“落园围话碧螺春”等。 坊间流传,康熙南巡时,江苏巡抚宋荦进献“吓煞人香”,康熙嫌其名不雅,赐名“碧螺春”。后世学者遍查史籍,未发现相关记载,这则传说或为后人附会。但它无疑是洞庭茶史上极为成功的营销案例。洞庭茶与碧螺春的邂逅,一如李太白得贺知章赠“谪仙”之名,终成千古佳话。 又到春日品茶时,再品碧螺春,不妨细味其中流转千年的禅茶故事。 (范健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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