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藏有明四家沈周的《西山雨观图卷》，以“米氏云山”技法点染山峦云雾，尽显苍润秀逸之境，艺术水准极高。画卷背后，藏着画家沈周与妻子陈慧庄之间的一段爱情往事。书法、丹青、诗歌、爱情、友情交融一体，画面虽简，承载的故事却无比丰沛。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弘治元年十一月，沈周行至苏州西山。

只见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峰高低错落，轮廓柔和。山脚下，大片的雾气弥漫开来，将天地晕染成朦胧的色调。几簇树木分布在坡地上，有的枝桠伸展，有的枝叶茂密，形态自然。地面上，河流蜿蜒穿过，水面平静，倒映着岸边的景色。河边还有一些低矮的植被和小土坡，增添了自然的层次。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房屋的轮廓，像是被雾气轻柔包裹，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整个场景静谧悠远，展现出大自然的恬淡与开阔，仿佛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氛围。

等沈周开始登山后，细密雨丝已斜斜织下。起初只是疏落几点，轻打在青石上，洇出浅淡湿痕，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转瞬雨势陡增，织成密匝匝的雨帘，将天地景物笼在朦胧里。石阶缝隙的青苔被雨水洗得油亮，绿得能滴出水来，踩上去微微发滑，反倒让寻常登山之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趣致——每一步都得凝神聚力，别有一番滋味。

行至半山腰，一位身披蓑衣的农夫正在收拾竹匾。见沈周扶着岩壁脚步踉跄，农夫热心地递来半截竹杖，助他继续赶路。转过一道山弯，忽然，几声“咕咕”的啼鸣从竹林深处悠悠传来，那声音清越之中又带着几分凄切。

待雨势渐渐停歇，已临近黄昏时分。山坳里的村落中，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慢慢飘散，化为淡青色的雾霭。沈周回望来时之路，云雾正顺着山脊缓缓流动，将层林尽染的山峦晕染成一幅绝美的水墨长卷。

细雨濛濛中，尘嚣尽散，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沈周以绘画见长。他将此次西山之行，倾注于笔端，催生出《西山雨观图》。

更赋诗一首：

怪是浮云塞此图，雨声飒欲出模糊。

老夫正急西山役，泥滑天阴啼鹧鸪。

《西山雨观图》纵25.2厘米，横105.8厘米。画面中山峦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恍有仙气萦绕，又按照墨色的浓淡，展现出不同的姿态。树木同样被雾气所遮掩，显得姿态各异，或枝干虬曲，或枝叶繁茂。地面与水面交融处，借墨色层次区分地形起伏，微风拂水的轻柔仿佛可感。山间云雾模糊了远近界限，营造出空灵静谧之境，将观者引入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尽显中国传统山水画“以形写神，意境深远”的独特韵味。在云雾之下，农田与村舍反而变得相对清晰，仿佛陶渊明笔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田园之乐。

《西山雨观图》中的景象为何带着一片忧伤？年逾花甲的沈周，为何要冒着雨湿路滑的风险，执意前往西山？这背后蕴藏着他与妻子历经四十二年的爱情。

沈周的妻子陈慧庄容貌秀丽，性格柔静，知书达礼，是一位生活事业上的贤内助。沈周29岁时，被迫接任“粮长”一职，整日忙于催收税粮、申报灾情、检举逃税等事，无法照顾家庭。此时慧庄承担起丈夫未尽的责任，将家中大事小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更是为了贴补家用，主动变卖嫁妆，以“脱簪珥以应而无吝色”的姿态共度难关。

景泰五年，苏州知府汪浒赏识沈周的才华，举荐他为贤良方正。沈周内心犹豫不决，慧庄耐心倾听他的想法并帮他分析。沈周提及为官后能游览京城、免除赋税，还能让慧庄成为诰命夫人。慧庄却认为，京城除了官员众多，远不如苏州宜居；百姓本就该交粮当差，尽应尽之责；至于诰命夫人的名号，并无足轻重，此生唯愿与相公相伴相守。慧庄的一番话，坚定了沈周隐居不仕的决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成化二十二年，爱妻陈慧庄因病去世。为了让妻子能安葬在山清水秀的福地之中，沈周一直拖到弘治元年，才在洞庭西山寻到一处墓地。在回忆与妻子的点点滴滴时，沈周情难自禁，作《悼内诗》：

结缡四十二星霜，贫贱来归贫贱亡。

秪剩辛勤在麻枲，尽知惭愧累糟糠。

骎骎马齿偕谁老，耿耿鳏睛觉夜长。

浅土不安缘借殡，青山愁绝几时藏。

“结缡四十二星霜”一句，将夫妻间的所有情感浓缩在七字之中，可与昆山归太仆在《项脊轩志》中的“今已亭亭如盖矣”，并称为吴地思念妻子的最佳文字。

沈周的西山雨观之行，既是为妻子寻觅安息之地，更是以生命中最深沉的执念，为这段跨越贫富贵贱的爱情，画上忧伤却深情的句点。

在沈周动笔前，一位友人携米友仁画作来访，恰好触动他以米氏笔法绘景的灵感。米友仁以“米氏云山”闻名，其核心是以水墨氤氲表现江南烟雨的朦胧意趣。沈周将米氏“水墨写意”精神与自身生活体验、地域文化相融合，终使《西山雨观图》成为“师古而不泥古”的典范。

《西山雨观图》在流传过程中，跋文部分曾经散失，却最终失而复得，使画卷重新成为一个整体。沈周与陈慧庄，也因命运而天人两隔，可他们的情感，因《西山雨观图》长留世间。

(范健泉)